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陳沅淵

        在討論本題以前,先須說明「精神生活」與「物質生活」之界說。所謂「精神生活」,是指物質以外的心靈境界生活而言。如人除了飽食暖衣以外,更須宗教、藝術、思想等生活,亦須有適度的自由、娛樂及完美的親情生活等(三民書局《大辭典》「精神生活」條)。所謂「物質生活」,是指重實利,輕理想的生活。對精神生活而言(同上書「物質生活」條)。一個人對這二種生活如能兼顧並重,那當然是最理想之事。若不能兼顧。須擇一去致力,請問「你將何擇?」在這重視功利的時代,回答的必以「物質生活」為多數。的確,食有山珍海錯,穿有名牌服飾,住有華堂大廈,行有賓士代步:如此豪華舒適的享受,必為一般流俗人所艷羨、所夢寢以求;社會風氣也因此而更加「尚物質而輕精神」。此種傾向,可由青年學子升大學之選填志願,看出端倪;他們大多不顧自己的興趣、性向在那堙F也不問自己讀哪一科系,將來對社會人群較有貢獻;其選擇所在意者只是畢業後容易就業、比較可以賺大錢而已。至於一些謀職求官者,鑽營奔競,寡廉鮮恥,只要有奶便是娘。此種歪風,繼長增高,幾乎到了「物慾橫流」的地步。若不及時挽救這將倒的狂瀾,後患將不知伊于胡厎!英國近代大哲學家羅素說:「現代人認為人生是一個戰場,為了取勝,不惜儘量培植野心貪慾,而將德行與心靈的陶冶,置之不顧」(銀波譯羅素的〈競爭〉)。這幾句話,可作我們當前社會風氣的當頭棒喝。

       

作者陳沅淵鄉長之生活照(攝於民國65年)

        自古聖賢皆注重精神生活–即道德與心靈修養。但亦不排斥物質生活,孔子在《論語。述而第七》便明言:「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(操鞭賤者之事),吾亦為之。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」。富而且貴,自然所需物質應有盡有,生活過得舒適,人人所愛。但不以正道取得,君子亦不願處。貧賤是人人所厭惡,君子若處在貧賤,亦不以不正當方法去除之。同上書〈里仁第四〉,孔子曰:「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處也。貧與賤,是人之所惡也,不以其道,得之不去也(本章斷句,依蔣伯潛語譯廣解《論語讀本》)」。再者,孔子以為,處於困乏之境,茍能篤守善道,道中自有無窮滋味,樂亦在其中矣。不合正義而可得到之富貴,對我而言,猶如天上浮雲,漠然無動於其中也。同上書〈述而第七〉,孔子曰:「飯疏食(飯,動辭,食也。疏食,粗飯也)飲水,曲肱(臂也)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!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」。中華文化以儒家為主幹,孔子是儒家代表人物,故引其言,以明儒家並不排斥物質享受,亦不排斥富貴,但得之須合正道;否則,寧可過其安貧樂道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 古來賢哲,處困境而不改其樂者多矣。所樂者何?樂能行道也。如:顏回「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」(《論語、雍也第六》);春秋時之黔婁,魯恭公曾先後派使者以重幣聘為卿相,均不受,情願過著貧乏之生活(見《高士傳》);孔子弟子原憲 「振襟則肘見,納履則踵決」,乃清歌暢商音,如出金石(見《韓詩外傳》);子思居於衛,縕袍無表,二旬而九食,田子方聞之,使人遺之狐白之裘---子思辭而不受(《說苑、立節》);晉朝陶淵明﹁環堵蕭然,不蔽風日,短褐穿結,簞瓢屢空,晏如也」(〈五柳先生傳〉)。彼不以貧賤而戚戚於心,夏月北窗之下,如羲皇上人,此乃孔顏樂處。蓋他們認為 「仁義之悅我心」遠勝於「美味之悅我口」,以及其他一切物質享受。以上所舉重視精神生活之人,皆為古代聖賢。聖賢本無種,人人皆可立志作聖賢。顏淵曰:「舜何?人也。予何?人也。有為者亦若是 」。希望大家立志作聖賢,提高自己之精神生活品質。

        俗語云:「慾壑難填」。的確,慾壑就像一個無底洞,永遠無法填滿;即使富如古代的猗頓,或如現代的比爾蓋茲,仍不會感到滿足。《聖經•馬太福音》說:「人若賺得全世界,賠上自己的生命,有甚麼益處呢」。因此,我想提出幾種滋養心靈、變化氣質最簡易之方法,供大家參考,即﹕

()多接觸大自然。

()空閒時勿忘學習。

()多欣賞詩歌。

()信仰宗教。

試分述於下﹕

        ()多接觸大自然――人世間有不費一錢而可收調劑身心效果者,即接觸大自然是也。李白〈襄陽歌〉﹕ 「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」。清風朗月,豈非最普[而可任人取用之心靈補劑乎?蘇軾〈前赤壁賦〉:「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,耳得之而為聲,目寓之而成色,取之無盡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,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」。蘇氏所言 「江上之清風,山間之明月」,皆大自然無盡之寶藏,不用錢買而可供吾人怡悅性情者。陶淵明〈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〉:「望雲慚高鳥,臨水愧游魚」。時淵明方于役官事,身不自由,故望空中飛鳥,見水中游魚,皆自由自在,而自覺慚愧不如也。元翁森〈四時讀書樂〉: 「好鳥枝頭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」(劉勰《文心雕龍﹒原道》認為日月、山川、動植等都是自然界的文章)。倘能敞開心扉,則枝頭好鳥,亦我朋友;落花水面,便是絕妙文章,儘堪欣賞。至若久居異域,見倦鳥歸巢而思故鄉;霜雪交下,A貞松而欲效其勁。自然界景物足以移人之例,何可勝舉!

       ()閒暇時勿忘學習――朱熹曰:「學之為言效也」,學是後覺者效法先覺者的經驗、知識、技能。朱熹又曰:「習,鳥數飛也,學之不已,如鳥數飛也」。用今人的話說,習是把已學過的東西反覆練習的意思。故今之心理學上稱獲得知識或技能之歷程為學習。學習能使人喜悅,孔子早已言之矣,他在《論語•學而第一》第一章便開宗明義說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( 同悅)乎?」梁啟超更認為,學問是生活趣味中最上之趣味。賭錢、吃酒、做官等,結果都會鬧到「沒趣一齊來」。唯有學問才能以趣味始、以趣味終。而且用心越專、越入研究,越能把趣味引出來(參〈學問之趣味〉)。但能否深入研究,胥視各人之環境、職業、時間等條件而定。如條件許可,且對某一門學問具有相當根柢,則可作較深入研究;否則,學多少算多少,即使只學得一點,亦不無成就感。

       ()多欣賞詩歌――詩歌,本可在上面學習項目內討論,因其相當普及,為大多數人所喜愛,故特分目言之。今日有些攻習理工醫農者將問:詩,只是無聊文人吟風弄月,搔首弄姿之遊戲耳,有何實用價值?余應之曰,提此問者,蓋知其一而不知其二;詩,雖雕蟲小技,且不如菽粟米麥之切於實用,然其裨益人生之價值,豈可以金錢估量哉。詩,亦猶其他藝術,欣賞之,領略之,即可增進生活之愉快。人類生活有時卑陋齷齪,詩則可喚起「愛」與﹁善﹂,淨化心靈,提昇精神至精緻高雅境界,充實生命內涵。詩之功用,孔子言之綦詳,其言曰: 「詩,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鞳A可以怨」(〈陽貨第十七〉);又曰: 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(〈季氏第十六〉)。無論新舊詩,凡膾炙人口者,皆作者自真性情流出,有真摯感情、豐富想像、高遠意境,可引起讀者感興底共鳴。郭沫若給白華的信上說: 「我想我們的詩只要是我們心中的詩意詩境底純真的表現,命泉中流出來的,心琴上彈出來的,生底顫動,靈的喊叫;那便是真詩,好詩,便是我們人類底歡樂底源泉,陶醉底美釀,慰安底天國 」(業強出版社印行之《中國新文學大系》()頁三四七郭沫若〈論詩通信〉一)

       ()信仰宗教――人若無宗教信仰,一定會感到心靈空虛,思想徬徨無主,有如脫韁野馬,到處奔馳;又如水上浮萍,隨波逐流。信教之優點可略而言之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)有宗教信仰始有未來界之希望。人莫不有兩境界,即「現在界」與 「未來界」;現在界屬於實事,未來界屬於希望。人必常有一未來之希望懸於心目中,然後始有安身立命之地,無論受何挫折,遇何煩惱,皆不至沮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)有宗教信仰才不至無忌憚。例如基督教有所謂「末日審判」、「天國在邇 」之教義,以相薰陶;佛教有因果之說,謂今之所造,即後之所承,一因一果之間,其應如響;故彼教信眾,各有所憚、不敢為非作惡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3)有宗教信仰始有魄力。人之所畏,畏莫大於生死。有宗教思想者,則知無所謂生,無所謂死,死只是肉體化為異物而已,自有不死者在,靈魂是也。既常有不死者存,則死復何懼?故其任事也,有大魄力,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!」( 參梁啟超《飲冰室全集》卷三〈宗教〉)基於上述優點,用敢竭誠奉勸各位選擇一種自己認為最好的宗教去信仰。

        我熱切期盼大家對此兩種生活能取得平衡點,既不偏於物質,亦不偏於精神。如果不能,則須有所取舍。孟子曰:「魚,我所欲也,熊掌,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」(《孟子.告子章句上》)。我今套其言曰: 「物質,我所欲也,精神,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物質而取精神乎?」蓋精神乃人之靈魂,人而無靈魂,只剩軀殼,木偶而已!行屍走肉而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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